胡冠中作品集:水裡的回音+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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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冠中作品集:水裡的回音+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

胡冠中

大塊文化

2026/04/02

中文

9991150325031

定價 $760

75折優惠價 $570(優惠期限至9999/12/31)

內容簡介

河向我道別,於是我也說了再見

不停地遊牧於各處水域,或低頭把視線埋進溪裡尋覓魚的蹤影、鏡頭如弓,射下牠們的姿態;或踏進樣站展開生態調查、紀錄;或手持魚叉潛進水邊狩獵,於摯愛魚與殺戮魚之間,他模仿動物星球頻道裡面的獅子,匍匐接近草叢邊緣,他伸出手指,揚起泥沙如煙,開始等待。透過穿刺以理解,他與他的獵物都在學習。

這是胡冠中的生活日常,一個嗜看魚、追魚、叉魚、吃魚的寫作者,在暴力之間,他以滿盈的愛盛裝起對魚那無可名狀的癡迷。曾就讀東華華文系的冠中,畢業後投身他最愛的河水溪流的生態調查工作,並持續書寫不輟,惜於2024年9月1日在台東知本溪進行生態調查時發生了意外,以二十五歲正盛年華,在他所愛的溪河完結了生命,宛如溪底的石狗公之消杳。

本作計畫分為兩冊一套,包含《水裡的回音》與《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

收錄在《水裡的回音》的三十四篇文字,完整收錄胡冠中獲國藝會文學補助的同名散文計畫,聚焦於臺灣淡水魚的書寫,既細緻描摹水中生物的生命樣態;從中也能看到一個青年創作者,試圖在主觀觀魚的恣意歡快與客觀的生態紀錄之間尋找平衡,與在書寫上的各種思索嘗試;也能看見他試圖探討人與野地、獵人與獵物之間的複雜關係,冠中認為人與魚的關係最常伴隨著傷害,但他卻試圖透過殺戮與食用,去辯證並感受對物種深沉無可救藥的愛。


在一次次走訪河川觀察魚鰍鰻蝦蟹的過程,胡冠中聽見了野地的呼喚,那或是水流的聲音,或是苦花食藻的鈍響,本書是他嘗試將那聲音化作文字的精采書寫,是臺灣文學裡首見的以溪魚為書寫對象的文學創作,也是他勇於自我剖析,觀照己身位置與環境關係的多元思索。跟隨冠中的文字潛入溪底,去聆聽那永不止息的「水裡的回音」。

《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則由編委團隊選錄胡冠中發表於報刊媒體,或尚未發表的作品;在這本選集中可以讀到,他的書寫流路是如何形成,又流經什麼地方。讀者將看見他如何剖析自我,將極其纖細的情感赤裸地呈現出來,面對著到底該走往生態調查者、魚類研究者,或者創作者哪條支流的煩惱;也能看見他為了讓語言更銳利精準,而做出的各種風格實驗。同時,他也能有意識地將將田野紀錄轉化成精彩的書寫,最終呈現出欲望與水色並陳,既有著一隻隻銀鱗金身的魚在溪間蜿蜒,也有獵人在夜裡的河狩獵,血霧瀰漫的多樣切片。

並由編委團隊的作家各撰一文,並邀請在胡冠中投入生態調查影響甚深的自然科學界專家學者書寫,集結成冊,既是對胡冠中的回音,也對當代環境書寫作的思索與叩問。


《水裡的回音》與《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將是國內首部以溪魚為主要書寫對象的文學著作。胡冠中鉅細靡遺地書寫自己,耳邊的聲景、調查的技術、皮膚的觸碰、流動的情緒與意念,由此建構了一個溪畔世界,溪畔的存在主體,被溪流建構,也建構溪流。

「我們再也沒有辦法找到這樣的書寫了。正如臺灣脆弱的獨流野溪,我們再也無法再見這條珍貴的流路了。」──黃瀚嶢(作家.生態繪圖家)

「唯透過閱讀冠中的書寫,拎著我伸展神經突觸神遊浸泡於野溪,逐覓那一隻隻銀鱗金身的魚,在扭曲晃動的水波間蜿蜒若銀鏢迅疾射出;彷彿也眼見他在溪間執叉快狠準地操弄生魚致滅,是童年那些男孩們捕獲蟲蝶時瓣瓣卸下分屍的快感嗎?我只能從〈華麗的睡眠〉的夢境裡同理他對殺戮的思辨、矛盾與歡快。」──〈關於冠中的某些切片〉,古碧玲(作家.《建蓁文薈》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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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胡冠中(1998-2024)
宜蘭人,畢業於東華華文系,擅長描寫與紀錄魚類生態,長期於《建蓁文薈-原上下游副刊》發表作品,作品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東華奇萊文學獎、建蓁環境文學獎、國藝會文學創作補助。另有生態書寫文章散見於《鄉間小路》、《農傳媒》等媒體。


二〇二四年九月一日於台東知本溪進行生態調查時發生了意外,以二十五歲正盛年華,在他所愛的溪河完結了短暫燦爛的此生,宛如溪底的石狗公之消杳。生前他如此自介:在水域棲地多樣的環境長大,一不小心讀了華文系,讀的時候慢慢想起來自己其實沒那麼喜歡看書,反而比較喜歡看魚。這麼重要的事到底為什麼會忘記呢?沒關係,不重要,反正總算是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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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水裡的回音》目次
導讀 走向永恆的駐守地  楊翠
非導讀 困惑的,消失的和回來的——關於我和冠中相處的一些事   吳明益


I 我在大溪川待了一整年










十一


II 深溝釣魚大賽
深溝釣魚大賽(上):光影交錯的世界
深溝釣魚大賽(中):拋網決勝負!
深溝釣魚大賽(下):深深
釣魚大賽後記


III 理解的過程
華麗的睡眠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石狗公在哪裡?
這裡以前曾經是海
愛以穿刺
魚夜


IV 水裡的回音
眼睛藏在貝殼裡
怎麼可以吃鯰魚?
圖鑑對你是什麼
神在的地方
朝蒙大拿前進
你看得到嗎?
透明的魚,透明的遊行
你的吻如星空
尋找裸身鰕虎的方法
王八蛋或小可愛
那些無法描述的……
看見的代價
水裡的回音


《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目次
【導讀】流域中無可取代的地方——讀胡冠中,及其文學作品/黃瀚嶢


【Ⅰ 我想跟你說】
獻身 
我想跟你說的並不是冬天
步行 焦慮 永恆的光與海
我想跟你說河口開了
讀 星野道夫


【Ⅱ 素描練習】
素描練習一:大花咸豐草
素描練習二:河水
素描練習三:藿香薊
素描練習四:火
素描練習五:溫柔而破碎
素描練習六:蔓生
素描練習七:續蔓生:湖與光
素描練習八:譯名
素描練習九:煎包啊煎包
素描練習十:匱乏
就是一些幹話


【Ⅲ 海上手札】
沒有鯨豚的海
海上小事
海上小事(一)
海上小事(二)
海上小事(三)
澎湖紀錄


【Ⅳ 和溪一起】
追龍.留下.我和溪一起開花
公牛之路
虛構的河
雨的孩子
獵臉
【縱谷不可錯過】隱匿的路,以及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
【縱谷不可錯過】流動的溪,流動的欲望 河向我道別,於是我也說了再見


【Ⅴ 送冠中】
未曾間斷/小令
溪裡的火/白魯夫
你終究修成唱著歌的水鬼/方韻如
如何看見石狗公/李政霖
那些和冠中沒有一起吃到的魚/劉奇璋
溪邊的火堆/蕭舜恩
標本的價值在哪裡/馮孟婕
樹冠的月光/徐振輔
抵達/林毓恩
關於冠中的某些切片/古碧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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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試閱

水裡的回音
關於臺灣鏟頷魚(Onychostoma barbatulum),你可以這樣描述:

臺灣鏟頷魚是臺灣的初級性淡水魚,「臺灣魚類資料庫」描述其形態「體延長,側扁,背緣及腹緣平直。頭部扁而小。」該魚分布極廣,在島內絕大部分溪流的中上游皆可發現,是臺灣最受歡迎的淡水釣遊魚種(Game fish)之一。

在閩南語中,臺灣鏟頷魚又名「苦花」,三十公分長的苦花,名為「尺花」,是溪釣者常見的目標魚種,清華大學許馨珉的研究〈上坪溪臺灣白甲魚之年齡、成長與繁殖〉中,表示該魚理論上體長可達四十二點八公分、全長五十點九公分;李嘉亮則在其著作《咱ㄟ淡水魚:從臺灣淡水魚認識三十一堂常民飲食趣談與文化豆知識》中指出,閩南語之「苦花」一詞乃是以訛傳訛,應做「苦偎」讀,其「偎」字源自魚群進食時摩肩擦踵的姿態。

臺灣鏟頷魚以藻類為主食,在其下頷具備發達的角質結構,進食時,該魚會以其下頷撞擊岩石,刮下附生其上的藻類食用,這或許就是其中文俗名「鏟頷」二字,以及其英文俗名「Taiwan Shoveljaw Carp」的來源。

關於臺灣鏟頷魚,你也可以這樣描述:
不,你搞錯了,雖然嘴巴長得很像,但我說的鯝魚不是李永平《大河盡頭》裡面的扁圓吻鯝(Distoechodon compressus),而是林楷倫〈溪底無光〉裡的苦花。我相信你記得作品中作為意象的魚名,可惜主角電魚時電得太猛,皮都焦了,肉都爛了,電上來的苦花,恐怕也不成魚形了吧。

如果到了溪邊,主角打開車廂,這才發現自己把電棍放在家了,那〈溪底無光〉這篇小說會如何發展呢?也許,主角會急忙上車,開著十幾公里的山路回家,又也許,由於路途太長,主角索性放棄電魚,就這樣蹲在溪畔抽一根菸,並且注意到溪底的苔石上,充滿了從小指甲到五元硬幣大小的圓形食痕;再過久一點,也許主角還會見到一條苦花在他面前啃藻,那天溪底有光,苦花食藻時側身翻騰,體側寒芒似鐵,主角因此想起因為這樣的光,苦花也被稱作「溪裡的螢火蟲」。

如果主角恰好有帶先前叉魚的面鏡,又恰好願意戴上面鏡進入水中,便可以看到苦花以讓人忍俊不住的氣勢撞上石頭。其實不需要面鏡,閉上眼睛,在溪水潺潺流動間,可以聽到敲擊木魚般的咚咚聲,這個聲音使他想起前妻在家試穿高跟鞋的笨拙模樣,每一聲聲響,都意味著有一條苦花啄食一次,當苦花群起食藻,銀鱗群起閃耀,溪底的聲景便會充斥著忽大忽小的鈍響,咚,咚,咚,那聲音彷彿遠方的鼓聲,以及其朦朧的回音。

這兩種方法都是一扇門,各自具備不同的質地、溫度和氣味,各自通往不同的所在。我如是相信,並如是記得,某年的秋天,有一扇門在我面前打開了。大三的十月,我在宿舍裡滑著電腦,在臉書上看到一個活動,是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舉辦的「溪流日」,活動頁面上放了些照片和他們的倡議,邀請參加者到福隆的遠望坑溪走走,踩踩溪水,看看溪魚。

我其實忘了我參加活動的原因,只記得活動當天我來到車站,步入車廂,坐下,看著火車行經福德坑溪、金面溪,以及竹安河流域的其他支流,當眼前出現各式各樣的溫泉飯店招牌時,我才驚覺我搭上了反方向的火車。

眼看活動時間將近,我做了一個荒謬的決定:我在礁溪火車站找了一臺計程車,請他載我去貢寮。司機看了我一眼,說要不少錢喔,那眼神像是在說你有病吧?是啊,我有病吧,只是我當時還沒有病識感,遂登上了車。

關於我沒有被載到集合地點這件事,究竟是我的錯還是司機的錯,如今去追究責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重要的是被拋下車、抽走一張千元大鈔的我沒有網路,沒有雨傘,在風雨茫茫中找了半小時的路,那時的我好討厭決定參加活動的我,等到抵達集合地點的新社橋,活動已經開始了一段時間,我看著橋下的溪水,跟自己發誓說以後再也不要參加這樣的活動了。

在那天的活動裡,我見到了果實般的黑鰭枝牙鰕虎,以及枝枒般的無棘腹囊海龍(Microphis leiaspis)。活動一周後,我又自行前往遠望坑溪一次,這次,我見到中華花鰍(Cobitis sinensis)、拜庫雷鰕虎(Redigobius bikolanus),以及苦花,不到一根手指頭大的小苦花,游動,覓食,撞擊一顆岩石就像撞擊我的心臟,於是在那之後不久,我又前往了溪邊一次。

第二次去遠望坑溪的時候,我沒有搭錯火車了。從福隆火車站到溪邊大概有三公里,對走路而言有點長,對思考而言卻有點短。我清楚地記得,那天從溪裡起身,濕漉漉地走回車站時,我聽的歌是吳青原的〈有人在家嗎〉,當我在車廂上把音樂關閉時,卻發現有什麼仍然在嗡鳴作響。我回到家,就著歌寫了點什麼,嘗試將那聲音化作文字,然而那聲音並沒有消失,反而愈發作響,持續至今。

謝謝你讀到這裡,謝謝你願意聽我的聲音,我在某個時刻聽到了那個聲音,於是我也成為了那個聲音。於是我寫作,於是我用那聲音呼喚著你。有時,因為外在的嘈雜,我會感到心慌;然而有時,當我安靜下來,我又會聽到那年秋天的那條溪裡,苦花食藻,吳青原歌唱,那聲音依舊以溫柔而堅定的姿態幽幽傳來,叨叨絮絮,永不止息。


雨的孩子
你總要花一段時間去等待一場雨,或是用一場雨來等待一條魚。彼時北門坑溪上空陰鬱,遠山朦朧,天色與如今我宿舍窗櫺出一轍。那條禿頭鯊依然藏身石縫中,像一場將落未落的雨。雨季將至,唯乾渴者得以見識。你將乾涸的思緒浸入溪裡,想像自己如何寫下不久後的魚影雨聲。

溪流湧動中我感到自己變得透明,水貫穿我的身體,一些隱匿於意識邊緣的事物又湧現,譬如溪哥的泳姿、蜑螺爬行;譬如沼蝦啃食你的死皮彷彿你已經死去;又譬如明潭吻鰕虎現身大石表面,你將包在防水套的手機伸入水中,用螢幕框住魚身像你童年用撈網框住牠們一樣。侵擾下牠往大石縫隙處退卻,過一會兒蹦跳出來,甚至往你的鏡頭前進。你按下快門,按下快門,按下快門,在失焦的鏡頭中觀察牠如何舒展自己的背鰭,彷彿在雨季的尾聲裡,一滴雨水自車窗表面滑過,你得在一切蒸發之前抓住事物的軌跡一樣。

雨終於落下,我決定散文從這裡寫起。

假設要我給你一個溺死在溪裡的理由,我會說是鰕虎的體色。在臺灣為數不多的淡水魚中,鰕虎科占了三分之一的數量,這些底棲性的魚種大小通常落在一根指頭左右,某些種類卻擁有與其體型不相稱的鮮豔體色,如果你在潛水時看過黑鰭枝牙鰕虎雄魚如何晃動牠的背鰭,那我打賭你會願意用雙腿或歌聲來換取一對魚鰓。

明潭吻鰕虎的背鰭與尾鰭鰭緣具有熱帶水果般的紅黃漸層,但我是為了拍攝日本瓢鰭鰕虎(日本禿頭鯊)的照片來到北門坑溪的。山腳小徑的末尾,我溯溪而上尋找適合拍攝的位置。並不是魚本身難以發現,每經過幾個河階,你就能看到淺灘處有魚影咕溜咕溜竄進石縫裡,接著就等不到牠們出來了。在我身後長滿藻類的石壁,一隻日本禿頭鯊等待我離開。我配合地形把身體鑲入溪石的起伏,在觀察下禿頭鯊又往後縮了一點點,我側躺的身體上開始有微雨落下。

根據河川位置的高低,鰕虎的種類也會有所不同,有些鰕虎因為繁殖來往於河海之間,牠們就是一條具體而微的河流,例如在玉山拉庫拉庫溪的生物相調查中,日本禿頭鯊可以從河口上溯七十六公里,直到海拔五百米才因水溫限制等原因而停下。縫隙中那條禿頭鯊又游上石壁,牠來自大河盡頭,並必將前往遠山。我看牠在青苔上留下食痕,記載河流以及我的路過。

日本禿頭鯊會記得哪些事?
如果你是日本禿頭鯊,我想你會記得竹安河口的鉛灰色。順流而下的你首次面對海的方式,是大口吞入沿海的浮游生物,或是被大口地吞噬。浮游期的你尚無行動能力,河口豐饒且貪婪,你處於這場盛宴的底層,卻必將抵達比這一切都要遙遠的山上。所以你忘記河口的淤沙與鑽嘴魚的吻長,把潮汐記錄在體側逐漸浮現的縱紋上。遺忘海吧。六個月後你將上溯,水將不斷流動下去,而河口會收容一切腐朽的事物,譬如回憶。

如果你是日本禿頭鯊,我想你將在福德坑溪與頭城溪的匯聚處猶豫,有時因為福德坑溪處於乾旱,你無法猶豫地選擇了頭城溪,但溪未必會選擇你。這條溪貫穿鎮上的核心地段,乘載著居民的廢水與記憶:老人說他們以前用溪裡的米蝦爆香菜餚,釣具店店長表示這條溪以前住著溪魚,而不是慈鯛與琵琶鼠……然而沒有人能指出他們記憶中的溪流在哪,就像沒有人記得鱔魚、泥鰍、牛屎鯽這些名字似的。在頭城溪與武營溪的交界處,你永遠離開了頭城溪。這時已是亞成魚的你體色從透明轉為綠褐,但因為體色與河床相同,因此你看起來還是彷彿不曾存在一樣。

臺二線以東的武營溪由於溪床植被蓄積的河水,你還能以一條禿頭鯊的身分存在。跨過臺二線後,或許是為了防止氾濫造成的農損,整條溪經歷了大幅的水泥化,由於缺乏具備蓄水功能的砂石與植被,整條溪於是乾旱,數百條鰻魚那麼長的乾旱。沒有任何魚或水能長久停留在光滑堅硬的河床表面。你必須模仿林餘佐的詩句「──像某種兩棲類的生物/離開潮濕的沼澤/艱難地以肺去愛人」,用餘生的能量演化出四肢與肺泡,用一場乾旱來遺忘自己是一條魚。

或者等待雨季。梅雨季前後,北門坑溪上游每一片葉子接住的雨水會匯聚成短暫的道路,連接山海之間的斷裂。根據研究,臺灣每年日本禿頭鯊的洄游量在一千萬尾以上,但不是每條魚苗都會被記憶。在水泥化渠道的末端有一道五公尺高的攔砂壩,各種鰕虎的幼魚會藉由吸盤越過岩壁,在那之後,就沒有什麼需要被遺忘了。

如果你是日本禿頭鯊,我不確定你是否會記得我。因為河流還很長,而你將繼續上溯到我想像不了的地方。河乾了河漲起來了,雨永遠地下著,終於在某個月光都被雨絲融化的夜晚,岩石下一些細小的卵開始劈哩劈哩地孵化,剛誕生的浮游幼魚還沒有游泳能力,將隨著月光與雨水順流而下。在阿美族語中,日本禿頭鯊被稱為「Vulau」,意思是「月亮的孫子」。

我月亮的孫子,我雨的孩子。溪水如此湍急,你只需要一個月昇月落的時間就能到達河口,那時你還不知道,你將寫下整條溪流。

那條禿頭鯊最後還是遲遲沒有從石縫裡出來,我往下游折返,居然在淺灘處發現了另一隻藏匿失敗的禿頭鯊。雖然在網路上禿頭鯊的照片多的像是洄游的魚群,但在漫長的等待後,我卻激動地有種「這種機會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的錯覺,關鍵時刻手機卻又失靈了。因為防水套的關係鏡頭遲遲無法對焦在魚體身上,以至於我拍下的照片都糊成一團,不過在模糊的影像中,你依舊可以辨識出禿頭鯊體側的縱紋,像是《天橋上的魔術師》故事結尾裡的那匹斑馬。

水是萬物的文字,禿頭鯊以食痕、水鳥以足印、蝦蟹以老舊的肉身留下自己的故事,這是一首無法上溯也沒有盡頭的詩歌。回去的路上雨滴開始變成肉眼可見的大小,從河床上些許砂石長出的青葙淋著那雨水,大部分的雨滴落在水泥河床上,留下稍縱即逝的水漬。

雨就要停了,我知道明天再過來時,這裡又只能用「乾涸」來形容。

幾天之後,我嘗試將我所見寫下。那時關於當天的細節已經變得和那張禿頭鯊的照片一樣模糊。我在電腦前瀏覽地圖、翻閱圖鑑,像是在雨季裡捧起手試圖接住一條河流;我刪去無法寫下的瑣事,例如所有無法越過攔砂壩的魚種;雨又降下,溪水在我指尖流動起來,我開始沿著微小的細節上溯,包括甜根子草的陰影、雨的軌跡,卻發覺我筆下的河流在腦中自行岔出支流。

我想寫下這樣一條溪:我想寫的溪偶爾會氾濫,大水過後青葙粉紅色的花倒在溪水裡,一些沒被沖走的黑色種子會繼續在明年開花;我想寫在溪流深處住著一條鱸鰻,牠有著行道樹那麼粗的軀幹和黃色雙眼,在一次捕食水鳥被孩子們發現後成為鎮上的傳說;我想寫字紋弓蟹在罅隙中觀察光影變化,殼上有縫,牠從背甲的末端褪出、舒展嶄新的肉身;我想寫乾旱,我想寫雨,我想寫居民在岸邊打水漂,或者凝視夕陽如何映在水面上;我想寫下許多名詞,像是海龍、鯔魚、七星鱧、羅漢魚、大口湯鯉、蓋斑鬥魚……

這是一條虛構的溪,這是我想寫下的一條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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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細資料

ISBN / 9991150325031
EAN / 9991150325031
頁數 / 508
開數 / 25開
注音 / 無
裝訂 / 平裝
語言 / 中文繁體
級別 /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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