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遠藤周作生前最後鉅著 榮獲日本每日藝術獎
人間深河的悲哀,我也在其中。
在近代日本文學中居承先啟後地位的小說家遠藤周作,一生獲獎無數,著作等身,曾獲芥川獎、新潮社文學獎、每日出版文學獎、谷崎潤一郎獎、野間文學獎等,一九九五年更榮獲日本文化勳章。《深河》於一九九三年發表,是遠藤最後鉅作,也是他嚴肅性小說系列中,探討東西文化的差異、日本人的宗教觀、轉世觀念及一神教與汎神教的對立等等問題之集大成之作。
「深河」是指印度的恆河,在這河畔,死者的屍體被焚燒,屍灰流入河中,死者的靈魂在來世復活;許多人在屍灰或屍體漂流的恆河中沐浴、漱口,祈求來世的幸福。小說由幾個日本旅客參加印度之旅,體驗到這種衝擊性的光景談起。旅客目睹水中食物和穢物混在一起的污穢感及祈求來世轉世的神聖感,對集矛盾於一身的恆河,產生奇妙的吸引力。
《深河》一書中有著佛教的輪迴轉生觀念,及對一神教與汎神教並非截然對立的深入看法,與遠藤在初期評論〈諸神與神〉的宗教思想有很大的轉變。遠藤周作對於神的思考,已打破有形制度上的框架,朝向「根源」追尋的嚴肅課題,以「愛」為辯證焦點,從亞洲式的自然之「母」尋找,恆河在此被賦予形上的意義,正如書中所言:「河流包容他們,依舊流呀流地。人間之河,人間深河的悲哀,我也在其中。」
作者介紹
遠藤周作
近代日本文學大家。一九二三年生於東京,慶應大學法文系畢業,別號狐狸庵山人,曾先後獲芥川獎、谷崎潤一郎獎等多項日本文學大獎,一九九五年獲日本文化勳章。遠藤承襲了自夏目漱石、經芥川龍之介至崛辰雄一脈相傳的傳統,在近代日本文學中居承先啟後的地位。
生於東京、在中國大連度過童年的遠藤周作,於一九三三年隨離婚的母親回到日本;由於身體虛弱,使他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未被徵召入伍,而進入慶應大學攻讀法國文學,並在一九五○年成為日本戰後第一批留學生,前往法國里昂大學留學二年,因病歸國。
回到日本之後,遠藤周作隨即展開了他的作家生涯。作品有以宗教信仰為主的,也有老少咸宜的通俗小說,著有《母親》、《影子》、《醜聞》、《海與毒藥》、《沉默》、《武士》、《深河》等書。一九九六年九月辭世,享年七十三歲。
林水福(譯者)
日本國立東北大學文學博士。曾任輔仁大學外語學院院長、日本國立東北大學客座研究員、日本梅光女學院大學副教授、中國青年寫作協會理事長、中華民國日語教育學會理事長、台灣文學協會理事長、國立高雄第一科技大學副校長與外語學院院長、文建會(現文化部)派駐東京台北文化中心首任主任;南台科技大學應用日語系教授、台灣芥川龍之介學會會長、台灣石川啄木學會理事長、中華民國筆會祕書長、日本文藝研究會理事。現任中華民國筆會常務監事。
著有《解讀源氏物語》、《讚岐典侍日記之研究》(日文)、《他山之石》、《日本現代文學掃描》、《日本文學導讀》(聯合文學)、《源氏物語的女性》(三民書局)、《中外文學交流》(合著、中山學術文化基金會)、《源氏物語是什麼》(合著)、譯有遠藤周作《母親》、《影子》、《我拋棄了的女人》、《海與毒藥》、《醜聞》、《武士》、《沉默》、《深河》、《神對我而言是什麼》;井上靖《蒼狼》;新渡戶稻造《武士道》;谷崎潤一郎《細雪》(上下)、《痴人之愛》、《卍》、《鍵》、《夢浮橋》、《少將滋幹之母》、《瘋癲老人日記》;大江健三郎《飼育》(合譯、聯文);川端康成《千羽鶴》、《美麗與哀愁》、《掌中小說上下》;佐藤春夫《晶子曼陀羅:佐藤春夫經典作品選》;紫式部《源氏物語》;種田山頭火《行乞的旅人》。
與是永駿教授編《台灣現代詩集》(收錄二十六位詩人作品)、《シリーヅ台湾現代詩ⅠⅡⅢ》(國書刊行會出版,收錄十位詩人作品);與三木直大教授編《暗幕の形象―陳千武詩集》、《深淵―瘂弦詩集》、《越えられない歴史―林亨泰詩集》、《遙望の歌―張錯詩集》、《完全強壮レシぴ―焦桐詩集》、《鹿の哀しみ―許悔之詩集》、《契丹のバラ―席慕蓉詩集》、《乱―向陽詩集》;評論、散文、專欄散見各大報刊、雜誌。研究範疇以日本文學與日本文學翻譯為主,並將觸角延伸到台灣文學研究及散文創作。
目錄
〈修訂新版序〉《沉默》與《深河》的修訂◎林水福
〈初版序〉背著十字架走向永生◎李家同
〈翻譯序〉包容一切人世悲哀的《深河》◎林水福
〈遠藤周作作品導讀〉遠藤周作文學主題的轉移◎林水福
1磯邊物語
2行前說明會
3美津子物語
4沼田物語
5木口物語
6河畔的市鎮
7女神
8追求失去的東西
9河流
10大津物語
11祂的確背負了我們的疾病
12轉世
13祂既醜又無威嚴
遠藤周作年表
內文試閱
1磯邊物語
烤蕃薯、烤蕃薯、燒燙燙的烤蕃薯。
醫生宣告妻子的癌症為時已晚的那一瞬間,從診察室窗下傳來宛如嘲笑磯邊狼狽的烤蕃薯聲常在他耳邊響起。
那是語調拉長、顯得悠閒散漫的男人聲音。
烤蕃薯、烤蕃薯、燒燙燙的烤蕃薯。
「這是……癌,也轉移到這裡了。」
醫生的手指彷彿配合烤蕃薯的聲音,緩緩地在X光片上滑行。
「我想動手術已經很難了。」他的聲音沒有高低抑揚。「先用抗癌藥治療,同時照放射線試看看。」
「還可以活多久?」磯邊屏住呼吸問。
「大約三個月,」醫生移開視線。「情況好的話四個月。」
「會很痛苦吧?」
「嗎啡可以減輕相當程度的肉體痛苦。」
兩人之間的沉默持續著,磯邊問:
「可以使用丸山疫苗嗎?還有其他中藥呢?」
「可以呀!只要認為好的民間藥物,什麼都可以使用喲!」
醫生直截了當的允許,暗示病情已經回春乏術了。
又是一陣沉默。磯邊受不了,站了起來,醫生再次把身體轉向X光的方向,旋轉椅發生厭煩的咿啞聲,磯邊聽來像是預告妻的死亡。
(我……在做夢。)
走到電梯之前,還沒有現實的感覺。他從未有過妻子死亡的念頭。感覺像是電影看到一半,突然改播別的片子。
他茫然望著冬天黃昏的灰色天空,又聽到外頭賣烤蕃薯的聲音:燒燙的烤蕃薯。腦中想著怎麼向妻撒謊,妻子以病人的敏感,會馬上看穿磯邊的心思吧!他往電梯旁的椅子坐下。兩個護士開心地交談走過去。她們雖然在醫院上班,卻洋溢著健康和青春,與疾病或不幸毫無關係。
他深深吸一口氣,用力握住病房門的把手。妻一隻手放在胸前睡著了。
他坐在唯一的圓椅上,再次反省腦中編織的謊言。妻張開眼睛,神情憂鬱,看了丈夫一眼,發出虛弱的微笑。
「你見到醫生了?」
「是!」
「醫生怎麼說?」
「他說需要住院三、四個月:不過,四個月後會好很多。所以呀,要稍微忍耐了!」
磯邊自己也知道不善於撒謊,察覺到額頭微微出汗。
「哦—」
妻的視線轉向他濕潤的額頭,磯邊對病人的敏感提高警覺。
「那以後的四個月還要麻煩你了哪!」
「什麼麻煩不麻煩,別說傻話了!」
她微笑。因為,以往丈夫從未說過這種貼心話。妻特有的微笑。結婚當初,疲於人際關係的磯邊從公司回來,一打開玄關,妻就以這種富包容力的微笑迎接他。「出院後,靜養一陣子,完全恢復健康之後,」磯邊為了掩飾以往對她疏忽的尷尬又謊上加謊。「我們去泡泡溫泉!」
「那麼花錢的事,我不要嘛!」
「我不要嘛!」這句話,和外頭遠遠傳來的烤蕃薯聲一樣,包含異樣的寂寞與悲哀。說不定她什麼都知道了?突然,妻自言自語似地說:「我剛才看那棵樹,」
妻的眼睛朝向病房窗戶,望著遠處宛如抱住某種東西、枝繁葉茂的巨大銀杏。
「那棵樹,不知道已經活多久了?」
「大概有兩百年左右吧!反正,在這一帶它是最老的樹吧!」
「那棵樹說的,生命絕不會消失。」
妻身體健康時,每天澆陽台上的花,像少女一樣會和每一盆花說話。
說「要開漂亮的花哦!」「啊!好漂亮的花呀!謝謝你。」這一類的話,是從同樣喜愛花草的母親那兒學來的,結婚之後,這習慣還是改不了。不過,和老銀杏說話,或許是她本能地感到自己生命的陰影。
「妳和老樹說話啊!」他為了隱藏不安訕訕地笑了。「很好呀!病情有譜了,每天可以和銀杏交談。」
「好啊!」妻回答,聲音無力,是已經察覺到了呢?她用手指按摩削瘦的臉頰。
鈴響了,是醫院通知會面時間結束。他把裝了換洗衣物的紙袋拿在手中,從圓椅站起來。
他故意打個哈欠,伸出一隻手來握住妻的手。像這麼難為情的事,入院之前一次也沒有過。他像許多日本人丈夫,羞於向妻子具體表示愛情。她的手腕確實變細了,表示死亡已在病人體內微妙地擴大。她又以那慣有的微笑回報丈夫。
「三餐要正常吃呀!髒衣服就交給媽媽吧!」
「我會的。」
他走出走廊,胸口有如被鉛壓住。
※ ※ ※
在房間角落裡已轉小聲的電視,播放無聊的遊戲節目,四對年輕夫婦分別擲大骰子,要是兩人加起來十點就可以參加三天兩夜的夏威夷旅遊。
在已睡著的妻子旁邊,茫然看著畫面。擲出十點的一對夫婦高興得手握手,小紙片從他們頭上飄落下來。磯邊聽到有人在房間內發出笑聲。那個人似乎要讓他更難過,故意讓他看電視上幸福夫婦的樣子。
磯邊多年以來,常因工作和人際關係感到困擾或束手無措;然而,現在,這一瞬間,他所處的狀況,與生活上的挫折是不同次元的。眼前睡著的妻,三、四個月後確定會死。那是像磯邊這樣的男人到目前為止從未想過的事。太嚴重了!他沒有任何宗教信仰;如果有所謂的神佛,他想這麼大喊。(為什麼把不幸給她?我老婆是善良、溫柔的普通女人。拜託!請救救她!)
護理中心熟識的田中護理長,正在填寫病歷卡,她抬起頭,以同情的眼光跟他打招呼。
磯邊回到荻窪的家,住附近的丈母娘正在廚房裡把晚餐放進冰箱:他向她報告病情,但是模糊醫生的說詞。丈母娘要是知道事實,不知會有多大的打擊,他沒有勇氣說出真相。
「今天爸爸早回來,我現在就回去了喔。」
「謝謝!」
「那孩子一入院,不知怎的,這個家突然變大了哪!」
「她個性很開朗呀!」他跟剛才一樣在心中告訴神佛。
(那傢伙是平凡卻很善良的女人,請救救她吧!)
岳母回去之後,他感受到如她所說的,想都沒想過的家的空虛,是因為妻不在的關係。到一個月前,磯邊一直認為妻在家裡是理所當然的,既未特別意識到她的存在,沒事時也不會跟她寒喧幾句。兩人之間沒有孩子,曾領養過養女,結果,小孩怕生,領養失敗。沉默寡言的磯邊不善於對妻子、養女說些討人歡心的話語,拙於表現自己的感情。在餐桌上說話的老是妻子,他只會回答「哦」、「這樣可以吧!」惹得她常嘆氣責怪他「你就不能跟那個孩子(養女)多講講話嗎?」
他會跟妻子交談還是她入院以後。
醫生的預告正確得近乎殘酷,不到一個月,妻就發燒,抱怨全身疼痛。即使如此,為了不讓丈夫難過還努力想擠出笑容;接受放射線治療之後,頭髮掉落,身體稍微移動,劇烈的疼痛像閃電般全身流竄,發出輕微的呻吟聲。由於抗癌劑的作用,東西剛吃下去,馬上又吐出來。
「可不可以用嗎啡呢?」
實在忍不了就向醫生請求。
「好啊!不過,如果使用不當會加速死亡。」
※ ※ ※
醫生的話十分矛盾。在以延命醫學為主流的日本醫院,它的方針是儘可能延長患者的生命。磯邊心中也知道這樣的治療,結果是無用的,但仍希望妻子能活久一點,即使是一個小時、一分鐘也好;不過,想到啟子或許覺得對不起丈夫,咬著牙忍著疼痛不說出口,他真想說「沒關係,就用吧!」
有一天,他從公司回來,像往常一樣打開病房的門,意外的妻以笑臉相迎。
「今天,感覺身體好舒服,彷彿不是真的。我要求醫生打了特別的點滴。」聲音十分有力。
「像是奇蹟耶!什麼藥呢?」
「可能是新的抗生素吧!」磯邊了解到已開始用嗎啡了。
「我想這種藥有效的話,早點出院也好。還有啊,單人病房太貴了!」
「不要擔心!付一個月兩個月的單人病房費用,沒問題的!」
其實,他已動用妻存下來準備等他退休後到西班牙、葡萄牙旅行的費用。妻把這次旅行當成是從前沒去蜜月旅行的補償,她打開地圖,在從未見過的里斯本、科英布拉(Coimbra)的街道上畫上宛如象徵幸福的紅圈圈,還吵著要曾出差到美國住了兩年的磯邊教她一些簡單的英語會話。
沒告訴她事實、今天又離開病房,慄然醒來、思考妻不在的餘生。
這是那時候磯邊等電車時,在月台板凳上,隨手寫在手記簿上的句子。他對賽馬、打麻將沒興趣,少數的嗜好是喝酒、寫不入流的俳句、下圍棋。不過,他從未把自己寫的俳句給妻看。他是羞於把自己的感情,鮮活表現在言語上、臉上的男人,希望自己什麼都不用說,妻就能了解心意的那種丈夫。
靜脈凸出的手腕過於瘦小
某個星期六,他提早到病房,看到頭纏三角巾、寬額、大眼的女性在那兒。
「她是志工。」
由於嗎啡的作用不覺得疼痛的妻,高興地向丈夫介紹。
「我住院之後第一次有志工來。」
「是嘛!」女的注視著磯邊,說:「是田中護理長吩咐我來的,我叫成瀨。」
「您是家庭主婦嗎?」
「不,我年輕時候就離婚了。所以,平常就做些像上班的工作,只有週末下午才加入醫院志工的行列。」
磯邊點頭表示放心,其實心中的不安猶存。他害怕外行的她會不會不小心把真正的病名洩漏給妻呢?
「她照顧病人很熟練喲!還請她照顧我吃晚飯呢。」
「不好意思,就麻煩您了!」
磯邊這句話說得特別有力,低頭鞠躬。
「您先生已經來了,那我告辭了。」
成瀨美津子客氣地點頭致意,拿著還剩一半食物的食器的托盤,走出病房。從她說話的樣子、輕巧的關門動作,磯邊深知她是個值得信賴的志工。
「她很不錯吧!」
妻的口氣宛如找到她是自己的功勞。
「她和您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喲!」
「這樣的人……為什麼、當志工?」
「就因為是這樣的人呀!了解各種事情嘛!」妻露出女性特有的好奇心,「不過,她為什麼離婚呢?」
「我怎麼知道?別人的事不要管太多。」
他的聲音隱含怒意;其實是擔心女人家話家常,這個志工會把病名不經意的洩露出去。
※ ※ ※
「好奇怪哦!」
啟子像似望著遠處對丈夫說。
「我剛才打了點滴睡著之後,夢見你出現家裡飯廳的背影喲!你啊,在廚房燒開水,沒把瓦斯關掉就準備就寢。我拚命地叫:水壺空燒會發生火災呀……你仍然若無其事,我叫了好多次,好多次!後來你關掉寢室的燈……」
磯邊直視著妻說話時嘴唇的開合。因為夢的內容是事實。昨夜,關掉寢室的電燈要入睡時,他感到說不出的鬱悶,睜開眼睛。一瞬間,意識到廚房的瓦斯沒關掉,反射性地跳起來,往廚房衝,水壺已燒得赤紅。
「真的嗎?」
「真的呀,怎麼了?」
他老實說出事實,啟子聽著,神情緊張。
「可見我還有用哪!」
啟子自語,表情像從夢中醒過來。
「夢會成真,真有那樣的事?」妻子一和樹木交談就出神、做奇怪的夢,這些事不就是接近死亡的證據嗎?磯邊因而感到不安。他記得小時候祖母跟他說過,人要死之前會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每天來探望的磯邊心裡清楚以嗎啡減輕痛楚的妻子,衰弱得很厲害;不過,由於使用嗎啡,這陣子她顯得很有精神。
「今天,成瀨告訴我,學者也認為夢包含各種深意。說什麼夢的解析,她說從我做的夢知道我無意識中的東西,其他的就不跟我說了。」
妻告訴他這些話時,磯邊不知怎的對眼睛大大的成瀨感到不安,覺得她注意妻內心的動態似乎有著某種含意。
宛如夏日夕照的短暫光輝,靠嗎啡的提神作用很快就消失。之後,妻整天罩著氧氣罩,呼吸急促,有如睡著。星期六傍晚,他小心翼翼不弄出響聲打開門,妻手臂上插著點滴的針,眼睛閉著,一副痛苦的樣子,那個女志工在旁邊揉妻的腳。看到丈夫到來,妻睜開眼,表情憂鬱,連習慣性的微笑也不見了。
「我好像掉入地底……」
聲音微弱,又陷入昏睡。不過,志工臉色不變依然注視著病人。磯邊覺得冷靜的視線彷彿在說「已經沒救了喲」,他感到無以言喻的痛苦。
「今天的情況怎麼樣呢?」
「哦,說了一些話。」
「那件事,她本人還不知道吧!」磯邊壓低聲音問她。「我也沒告訴她。請妳務必保密!」
「我知道,不過……」成瀨美津子聲音平靜,「太太或許已經察覺到了。癌症末期的患者對自己的死,了解得比周遭的人想像的多。」
「可是,她從沒提過、那樣的事耶。」
磯邊確定妻睡得很沉,抗議成瀨的說法。然而,美津子仍然以平靜的語調說。
「那是……她的體貼吧!」
「殘酷的事,妳,不要說!」
「對不起!不過,我當志工看過很多類似的情況。」
「我太太今天跟你說過什麼嗎?」
「她擔心自己要是不在,您不知有多麼不方便。」
「哦!」
「還說些奇怪的話。說意識離開身體可以從天花板上看到自己的軀體躺在床上。」
「那是藥的副作用嗎?」
「或許是吧!不過,癌症末期的患者有時會有同樣的經驗。雖然醫生和護士都不相信。」
磯邊甚至覺得這種現象是妻死亡的前兆。今天窗外是暗灰色,醫院外面傳來烤蕃薯拉長的叫賣聲。賣烤蕃薯的人不會意識到自己拉長的叫賣聲會給人帶來什麼感受。同樣是幻覺的話,希望她看到的不是躺在床上的軀骸,而是每個窗戶上都擺有花兒盛開的盆栽的里斯本風景;或是在純白的沙灘上有穿著黑色衣服的女性在補魚網的那扎雷海岸。起碼是那樣的風景。
意識脫離身體的現象應該是臨終的前兆。
「我想就在這四、五天了。」
醫生叫他到護理中心。
「想通知親戚的話,可以開始聯絡了。」
「就這四、五天嗎?」
戴眼鏡的醫生閉上眼睛,把原子筆、體溫計等各種東西插在髒了的診察服口袋裡,他不想看那時候患者家屬的表情。
「這麼快?」
磯邊的話,對妻眷戀但無意義;他沒有一天忘記過醫生告訴他妻還有三、四個月生命一事。
「到最後還會有意識嗎?」
「我不能確定;不過,大概從二、三天前就開始昏睡吧!」
「會不會很痛苦地離開呢?」
「我會盡全力讓病人不那麼痛苦。」
那一天終於逼近眼前!這時候的心情與其說是寂寥,更貼切的形容是有如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月球表面的空虛感。他忍受那種空虛感,輕輕握住病房門的把手。田中護理長在一位年輕護士的協助下,正安裝吸氧氣的氧氣帳。
「耶,你先生來了喲!」經驗豐富的田中幫妻打氣。
「你來一下!」
妻做出手勢把丈夫招到枕邊,指著床邊的桌子。
「等一下……你看看裡頭的手記簿。
「好的。」
二個護士機靈地走出房間,妻馬上說:
「長久以來,謝謝你……」
「妳說什麼話!?」磯邊把臉轉向一旁。「又不是病危。」
「對不起。其實,我知道,說不定我明天就講不出話來。」
已沒有什麼難為情的了。一起度過三十五年的老伴,說不定明天就去世。
他坐在床邊圓椅上,默默凝視妻的臉。他滿臉倦容,她的臉更是疲倦不堪,微微睜開憂鬱的眼睛,望著丈夫,似乎連看都難過,很快又閉上眼睛。這時田中護理長進來,把新的氧氣罩套在她嘴上。
「不喜歡的話,可以把它拿下來。不過,這樣子會比較舒服喲!」
妻沒有回答,依然閉著眼睛,肩膀上下起伏。
從那一夜起,她進入昏睡狀態,有時候還說些囈語。磯邊坐在她身旁,除了握著病人的手之外,什麼也幫不了。醫生和護士不停地輪流量妻的血壓、注射、把脈。磯邊聯絡住在東京的岳父母、大舅子。
「你太太在叫你。」
磯邊打完公共電話準備回病房時,年輕護士從走廊跑過來通知他。
「趕快過去吧!」
他一進入病房,田中護理長打開氧氣罩的塞條。
「好像在說些什麼,你趕快把耳朵靠到她嘴邊。」
田中的聲音急迫說。
「是我,是我呀!妳知道嗎?」
磯邊趕快把耳朵靠近妻的嘴邊。已奄奄一息的聲音,很努力地、斷斷續續地說:
「我……一定……會轉世,在這世界的某處。我們約好,一定要……找到我喲!」
只有最後「一定要……找到我」的聲音,或許是妻最大的願望,比其他的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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