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Gemini
失業與離婚雙重打擊,讓原本正常的家在一年內成為雜物深井。這類囤積現象背後,往往隱藏著難以言說的心理創傷,混亂的生活現狀,其實是受傷靈魂最後的自我防禦。
他失去工作
屋內堆積得亂七八糟
自己和孩子都無法過上一般生活。
要形容的話,我會說 L 先生像一口井。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投井以石,也聽不見任何聲響。任何人嘗試對這口井說話,只會聽見聲音從自己嘴裡發出後,消散在空氣裡。這口井不會傳來任何回音,或是其他有意義的聲響,似乎僅是接收而已。
L 先生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他回應這個世界的方式,一點生氣也沒有。L 先生離婚後,小兒子由他照顧,直到前幾週才因家庭環境髒亂,而被帶去前妻家生活;大兒子則早已成年離家。
▌連一隻蟑螂或老鼠沒看見?!
屋內的崩毀從客廳開始,蔓延至陽台、廚房、廁所和兩間房間,全堆滿生活雜物與垃圾。各種容器、飲料瓶罐、開封或未開封的食物、衣物,攻占了整間公寓。唯獨大兒子房間像一塊淨土,完全沒有被堆積的雜物汙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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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的時候,有好多沒吃完的食物跟飲料,隨手被放置在各種地方。原以為充滿生活廢棄物的家庭,很大機率會成為蟲鼠的樂園。我們卻驚訝地發現,整個上午打掃完,竟連一隻蟑螂或老鼠都沒有看見,實在非常不可思議。
孩子對他來說,應該很重要吧
L 先生希望我們能把孩子的參考書及個人物品留下,也特別提醒,若有發現繳費單或帳單,要保留。我們在生活雜物中挖掘各種訊號,打開接收器,接收物件傳遞的訊息。
小兒子已經上小學了,給小小孩的玩具是不是就可以整理掉了?大兒子已經上大學,國中、高中的制服應該也用不到了,趁這個機會一起收拾吧!我在打掃過程中感覺到,孩子對他來說,應該很重要吧。
雖然現在因為屋子狀況不佳,無法和孩子同住,不知道 L 先生心裡是否也會期待,若生活恢復常軌,能再和孩子一起過日子?屋內有兩張小學教室會有的課桌椅。我們把桌椅區的雜物清乾淨了,整理好的參考書和課本就用紙箱收好,放在課桌椅下。「以後小朋友可以在這裡寫功課。」今天一起打掃的阿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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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孩子的物品,L 先生表現出較多關注;而對於似乎屬於他自己的物件,則沒有太多堅持。若我們認為髒汙或老舊,判斷可以丟棄,他基本上都不會拒絕;甚至大多數時候,他就是站在客廳角落靜靜看著我們打掃,好像我們正在整理的空間不是他家、跟他沒有關係。這種奇妙的違和感,在與 L 先生互動的過程中不斷出現。
▌一年之內,失去秩序、生活崩毀
社工說,她兩年多前開始接觸到 L 先生一家,主要是因離婚被前妻通報家庭有狀況。可是社工訪視,卻未發現任何異樣,「當時這個家不是現在這樣,一切都很正常。」一年多前,再度來訪,也沒有觀察到任何不對勁。直到這一年,生活突然失控。L 先生無法再將生活維持常軌。他失去工作、屋內堆積得亂七八糟,自己和孩子都無法過上一般生活。
聽到 L 先生的生活是一年之內失去秩序、崩毀,讓我感到震驚。我好想知道,這一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L 先生面對什麼樣的處境,又承受了什麼,讓他再也無法好好照顧自己?
▌看似變糟的生活,是某種「保護」?
看著身處同一個屋內,表現如此溫馴的 L 先生,我內心湧現許多複雜的情緒。
這好像是第一次,我們幾乎能夠溯及生活開始變壞的那一刻,找到某種「答案」──是什麼使得一個人選擇或不選擇一種生活型態,因而與原先的生活背道而馳?但我又想,這個「答案」真的存在嗎?累積的傷痕,真的有機會溯及源頭嗎?
會不會有一種可能,看似變糟的生活,或許是某種「保護」?讓人至少還能繼續活著;讓一切不要往更糟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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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掃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有兩位中年人士進入屋子,才知道原來是 L 先生的弟弟和妹妹。妹妹一進屋,就拉著L先生的手不停說話,接著掉淚。我原本和他們保持了一點距離,不想破壞他們相處的時光,但妹妹實在哭得厲害,我走過去遞了衛生紙給她。「謝謝。」妹妹紅著眼對我說:「他避不見面好久了⋯⋯每次我們來,他都不開門,也不知道在不在。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他怎麼變成這樣⋯⋯」
因為欠繳電話費,L 先生手機被停話,家人也無法聯絡上。時間繼續流逝,等他們接到社工訊息,才知道生活已經塌陷。
▌房東像是神明般的存在
L 先生的弟弟則在一旁和社工討論這間屋子的狀況。
社工提到,L 先生的房東念在他們一家已向他租屋十幾年,並未因 L 先生這幾個月租金欠繳就趕他走,甚至自行墊付了部分的水電費,讓這個家還可以維持基礎運作。社工和我一邊讚嘆,房東根本是神明!也很慶幸 L 先生暫且不需流離失所。
但是,未來該如何呢?
弟弟、妹妹希望能安排 L 先生住院檢查、接受治療。若生活恢復常軌,或許就可以把孩子接回來住。
但究竟日子會如何變化,誰也說不準。
談話告一段落,突然發現 L 大哥不見了!我們四處尋找,最後在後陽台看見 L 大哥,人正在曬衣服。原本屋內堆滿雜物,通往陽台的路被堵塞,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辦法洗衣服。他趁著眾人對話的空檔,洗了衣服,正在陽台晾曬。我上前與 L 大哥搭話:「今天幫你整理家裡,感覺還好嗎?」他說:「當然很好啊。」他沒有看我,繼續曬著衣服。
這一日,有台北冬日難得的好天氣。陽光從半透光的天花板灑了下來,落在我們身上。原先屋內充滿情緒張力的談話氛圍,好像也因為暖陽的照拂,舒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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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相信,事情會慢慢變好嗎?
想到 L 先生身邊,有能夠細心與他對話的社工,有不願放棄他的家人,還有他的兒子。我覺得 L 先生的力量不是消失了,只是暫時隱藏起來了。
想到他在陽台獨自曬著衣服的畫面,他有能為自己做到的事。哪怕小小的,依然在累積著。
本文摘自 寶瓶文化《從囤積屋開始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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