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Canva 圖庫
許多人長期飽受自律神經失調或慢性疼痛困擾,即使規律運動、按時吃藥仍反覆發作。精神科醫師吳依倫指出,這類健康困境往往與童年負面經驗有關,必須正視內心才能真正痊癒。
你的疾病,不只是你的疾病。
你在成長過程中,有過這樣的經驗嗎?
常常被父母言語謾罵、羞辱、貶低;家庭重男輕女,或是偏心手足;父母離婚或是常常吵架;家庭關係很疏離,缺乏溫暖;曾經被家人性騷擾、性侵,或是家人有酗酒、使用毒品或精神疾病?
如果你有以上的童年負面經驗,有很大機率,你正在經歷源自家庭的困擾,對個人身心所造成的影響。
許多人明明渴望善待自己,保持身心健康,並在人際關係裡安心、放鬆,卻總是做不到。
知道該早點睡,卻還是熬夜;想要戒酒,卻在壓力下再度喝醉;明明想在關係裡好好表達,卻總在壓抑到極點後情緒失控;更讓人困惑的是,即使按時吃藥、規律運動、保持健康飲食,慢性病痛依舊反覆不斷。多數人會把這些困境歸咎於意志力不佳、不夠自律或個性體質太敏感。
但問題的根源,往往不在當下,而是要追溯到生命最初的起點──家庭。
家庭不只是人生的開始,也是大腦與神經系統第一次學會什麼是安全、如何面對壓力的場域。
當成長過程充滿忽視、衝突或暴力,身體會啟動保護機制來幫助生存。只是,當我們長大後,依然沿用這些舊有模式,它們就會轉化成無法戒除的壞習慣、反覆的病痛,甚至難以擺脫的人際困境。
而家──這個理應象徵安全與休息的避風港──為什麼對許多人來說,卻成了暴風雨的核心,藏著祕密與傷害,甚至成為最想逃離的地方?
現在,讓我們先來看看艾莎、浩克、彼得的故事。
▌家庭,是一切的起源
總是停不下來
艾莎是會計事務所的資深協理,也是兩個孩子的媽,她還有一個輕度失智症的爸爸要照顧。
每天都處在過勞狀態的艾莎,即使工作繁重,還是堅持每件事都要自己來:天天做早晚餐、盯功課做家事、週末回老家幫爸爸打掃環境。
艾莎的行程表總是很滿。
幾個月前,艾莎因為反覆口乾、眼乾、關節痛,被診斷「修格蘭氏症候群」,也就是乾燥症。艾莎嘗試了西醫治療,也去看中醫、試過所有偏方,卻還是被症狀困擾。
艾莎無法接受自己的生活十分自律,卻還是得到這種病。久病不癒讓她越來越焦慮,還出現耳鳴、頭暈,吃藥也無法改善。
內科醫師告訴艾莎:「這是自律神經失調,建議看身心科。」艾莎因此來到我的面前。
無法控制憤怒
浩克是傳產企業的中階小主管。他的工作能力非常好,也認真賺錢養家,但他的致命傷是情緒控管不佳,在人際關係中屢屢受挫。
開會時,浩克常常情緒失控、拍桌怒吼。在家時,浩克也會因為一點小事大小聲。
浩克有個愛賭博、常常跟他要錢的爸爸。只要不給,爸爸就會罵他不孝,威脅要開瓦斯自殺。
浩克的太太多次建議浩克去精神科就診,處理情緒問題,但浩克覺得自己只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極度害怕衝突
工程師彼得最近因為討論結婚,都快和女友分手了。彼得不怕為了拍結婚照節食、減重,但卻害怕結婚帶來的衝突。
彼得的爸爸希望辦一個盛大的婚禮,女友卻希望簡單登記就好。雖然彼得覺得都可以,但他不想得罪任何人,只好用加班應酬來逃避女友和爸爸。
幾個月前,彼得獨自開車在高速公路上,突然心跳加速、胸悶、吸不到空氣。他以為自己要死了,趕緊下交流道到醫院急診檢查,卻一切正常。
之後彼得被轉診到心臟科、胸腔科,但檢查都沒問題。只是他越來越常發作,他變得不敢開車,於是被轉診到精神科,我的診間。
身為精神科醫師,我們在看診時,除了症狀,還會關心病人的成長背景,是因為那些早年的經驗,往往是長期、難以解決的心理與身體困擾的根源。
乍看之下,這三人的背景跟困擾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點是來到精神科診間,想要透過治療來解決問題。
但聰明的你,猜到了嗎?艾莎、浩克、彼得,是兄弟姊妹,他們口中的「爸爸」,是同一位父親。
藥物或許可以暫時緩解他們的症狀,但若要追溯症狀的起源,就不能不理解他們的「家庭」,與家庭創傷對他們生活的影響。
▌家庭創傷如何被看見與命名?
因為「家醜不外揚」,個人在家庭中所受到的傷害,一直被視為是「家務事」,長期被忽視、壓抑,讓人難以啟齒。
直到近兩三百年,隨著醫學與心理學的發展,家庭對一個人身心可能帶來的傷害,才逐漸被揭示。
創傷(trauma)一詞,源自古希臘文 τραῦμα,原意是「創口、傷害」,最初專指肉眼可見的身體損傷。
一八六六年,一位英國外科醫師發現部分的車禍倖存者雖然身體沒有明顯傷口,卻仍長期出現慢性疼痛、麻痺或強烈恐懼,這讓醫界開始意識到:劇烈的壓力事件,即使沒有留下外在傷痕,也能造成深遠的神經與心理後果,形成「無形的創傷」。
常被忽視的家庭創傷
童年在家庭中經歷的虐待、忽視或暴力,也是如此。
它們或許不會留下具體的傷痕,卻能留下長久的情緒痛苦,並在成年後持續影響個人。然而,這些影響往往難以直接與童年的負面經驗連結,因此常被忽視。
十九世紀中期,許多歇斯底里症患者出現癱瘓、失語、抽搐、視力喪失等症狀,卻找不到任何生理病因,因而一度被懷疑是裝病。
直到精神科醫師西格蒙‧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觀察到,許多患者的童年曾有性騷擾、性暴力或家庭忽視的經驗,因此提出了「引誘理論」(Seduction Theory)。他主張歇斯底里症源自童年性創傷,特別是家庭內的性侵犯。之後,佛洛伊德透過言語治療,幫助患者把潛意識的創傷經驗與情緒衝突表達出來,患者的症狀才得以改善。
然而,佛洛伊德的許多患者來自貴族家庭,「引誘理論」等於揭開了這些上層社會難以公開的祕密,這在當時的社會氛圍下,極具爭議。
面對學界的強烈質疑與輿論的壓力,佛洛伊德後來修正理論,將焦點由真實經歷轉向潛意識中的幻想與欲望。
這一轉變,使得家庭對個人身心造成的傷害,在醫學界被邊緣化了一百年。其間,創傷研究幾乎只聚焦於戰後士兵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並侷限在一次性、威脅生命的重大事件。
直到二十世紀末,醫學界才重新意識到,許多個人情緒與身體的困擾,其實源自於家庭。
將痛苦鎖在身體裡
一九八五年,加州凱薩醫療機構的文森.費利提(Vincent Felitti)醫師發現,許多肥胖症患者雖能成功減重,卻又很快復胖。
這些患者並不單是意志力不足,而是似乎在潛意識中,藉由過度飲食來傷害自己,但卻又找不到原因。
直到在一次會談中,費利提醫師口誤,將「你第一次發生性行為的時候是幾歲?」講錯成「是幾公斤?」結果患者回答:「十八公斤。」
才因此發現許多肥胖症患者,在童年時期經歷過性侵、暴力或情感忽視。當他們瘦下來後,異性對其展現的興趣,會讓個案回憶起過去的創傷,於是使用過度飲食造成肥胖的自殘行為,將痛苦鎖在身體裡,並避免再次被傷害。
本文摘自 寶瓶文化《那些傷,住進我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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